晓风拂柳

“扁担情思”是老父77岁时的作品，把父亲的诗文放在网上，和更多的文友交流，是我的心愿，也是对父亲最好的孝顺，这篇散文是放假在家的侄女梦婕输入电脑的，老父坐在旁边，一字一句的校对。

再读这篇散文时，泪水在老父浑浊的眼中闪烁。如文章中所写“如今我以届耄耋之年，往事如烟，童年众多的灰色事物，时不时总在眼前漂浮……”

往事如烟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伊 柳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年7月23日于北京

扁担情思

朱定溶

扁担是千百年来人们常用的工具。《康熙字典》注释：“苏秦以连横说秦，书十上而说不行，黑貂之裘弊，黄金百镒尽，资用乏绝，去秦而归，羸滕履跷，负书担橐而归。”可见用扁担的历史悠久。俗语：宁挑千斤，不提四两。说明人们对扁担的钟爱。

童年家贫，我做家务劳活，有根扁担挑水担柴，到集市挑箩筐购物，总比手提背负强多了。解放后，上山下乡，参加劳动，经常用它，五十年代大跃进时期，种试验田，挑秧挑谷，挑水挑粪，更是要选一根好扁担。一九五八年，我带领一百多名学员，到湖北长阳马鞍山矿区大炼钢铁，挑矿石需要一根韧性好的扁担。当时花一元钱，请山民砍制了一根栗木扁担，并写上了“马鞍山军次”。文革时期，下放五七干校，扁担更试须臾不离的工具。做屋挑土、种地、铺路、上山采石料，不知挑断了多少根。即使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已年逾知命，也时不时还用的着它。可见在一生之中，用过的扁担难以数计。怎么能对它没有感情呢？如今已年逾古稀，岁月不饶人，早已与扁担绝缘了。但我最难忘，情思缕缕的。是十二三岁时，我的第一根青竹扁担。

那是一九四零年日本侵略中国，神州板荡，故乡沉沦，全家迁居农村的时候，父亲多年从事文字工作，尔时老病缠身，而且要为全家八九口人的衣食操劳奔走，是不可能干家务劳动的，我虽年幼，但是长子，挑水担柴等家务活自然落在我的肩上。一段时间，要向邻居大叔大婶借扁担用，不甚方便。一天，夕阳西下，头发花白，面色灰褐，额头布满皱纹，过早苍老的父亲，身穿一件洗的泛白、袖肘打了补丁的蓝布长衫，鞋上沾满尘土，拄了一根新买的扁担，蹒跚的从集镇上归来。他稍稍休息，将扁担擦拭干净，提笔在竹节中写了“勉力为之”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。沉静少许，眯着略带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我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默默递过来。我双手接住，端详抚摸，扁担约莫有三尺多长，两寸多宽，比较厚实，是青竹制的，比楠竹的软些，更不像邻居木扁担坚硬，用手压了一下，弹性较好，马上到堰塘挑了一担水，上下颤动有致，再不像借来的木扁担压得肩膀生痛。我心中十分高兴，终于有一根属于自己的扁担了。从此，那年月，无论寒冬炎暑，在故乡阡陌小路上，这根珍贵的扁担，几乎天天与我为伴。

扁担伴随我两三年之后，父亲贫病交迫，抛下我撒手西去了。为了生计，我开始走上了人生征途，到一家作坊学徒，用扁担的时候更多了。但从此，却告别了这根心爱的扁担，后来，家中更一贫如洗，所有物件卖的卖当的当；再后来，我工作稍有起色，搬家进城前，母亲将破旧家什都送给乡邻了，父亲所留遗物不多，唯一使我梦魂萦思的，就是他亲手书有“勉力为之“的扁担。

父亲生于光绪十二年一个没落户的士族之家，自幼受孔孟程朱思想熏陶，及长，又接受了变法维新的影响，为人孝悌诚信，淡泊自甘。却又胸怀磊落，豪侠仗义。但当时家无宿粮的情况下，对尚未成年的儿子是不会有“铁肩担道义“一类训示的。现在回想，他有的是自己年近花甲，老病缠身，一旦天不假年，全家的生计重担，将会落在我稚嫩肩上。“勉力为之”的训示，凝结着怜子惜子，无限关爱的舔犊深情，也寄托了日暮夕阳，古道秋风的晚年哀思。

如今我以届耄耋之年，往事如烟，童年众多的灰色事物，时不时总在眼前漂浮，有的已逐渐淡忘，惟有这书写 “勉力为之”第一根扁担的影子，却逾老逾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 二○○四年春夏之交